周游的眼睛時刻都在觀察,像一匹伺伏在叢林中的野馬。他會觀察生活中擦肩而過的某個陌生人,一舉一動,一顰一笑,似乎都會發生著有趣的故事;他有很多本子,記錄著不同階段的所見所聞,健身、閱讀、觀影時看到的某句直擊內心的話,抑或是自己瞬息萬變的心緒和思索。偶爾失眠,他便會調動出部分記憶,這些鮮活的人生瑣碎令他感到安心。

  生活,也是周游的表演底色。從電視劇《風犬少年的天空》中受困于原生家庭,被迫早早踏入社會的不羈少年劉聞欽,電影《野馬分鬃》中不斷與夢想、現實沖撞的左坤,到今晚收官的電視劇《迷霧追蹤》中沖動熱血、正直仗義的警官趙偉……在這些底層小人物的眼神中,你總能洞察到周游對世界的認知,對表達的野心。但2020年,周游憑借《野馬分鬃》拿到平遙電影節最佳男主角后,第一件事卻是“躲”回老家,拒絕大部分演員趨之若鶩的曝光。他害怕“周游”被探討。“角色上熱搜可以,我不可以”,他如是說。

  平遙電影節評審團曾給予周游這樣的授獎詞:“……他最大限度地抹去了表演痕跡,完全將自己沉浸于角色之中,讓人相信,他即角色,角色即他。”周游還是一匹野馬,只是永遠藏在角色后面。

人物攝影/新京報記者 郭延冰人物攝影/新京報記者 郭延冰

  表演沒有方法論,只有“融入”角色

  周游第一次飾演警察,要追溯到2017年上映的電影《龍蝦刑警》,他在片中飾演一名大學剛畢業的菜鳥刑警陳笠。如今,《迷霧追蹤》中的趙偉同樣是刑警,但周游卻很難將其以經驗多少來簡單歸類。他認真地從角色性格、戲劇設定、劇本節奏,各個方面細數著兩個角色的不同:“陳笠展現出來的感覺更愣一點,什么都不太懂,一直在學習和成長的階段。但趙偉完全不一樣。《迷霧追蹤》整體節奏緊密,人物也很多,趙偉更想展現出比較豐富的經驗和專業性。這其實是比較大的反差。”

《迷霧追蹤》片場照《迷霧追蹤》片場照

  對周游而言,每個角色都是一次絕無僅有的人生體驗。例如趙偉。周游自認和這個角色的契合度并不高——趙偉熱血卻沉著,善于掌控全局,面臨倉皇的場面也可以冷靜地支撐整個重案小組。但當一名成熟刑警不斷追蹤案件卻無果時,會崩潰,會冷靜,會失落,還是會出現怎樣的身體反應?每飾演一個陌生的社會角色,周游都需要重塑自己的“下意識”。

  拍攝《迷霧追蹤》前,他通過大量影片觀察刑警的情緒變化和一舉一動,加之拍攝時導演的信號、表演老師提供的線索,以及他對人物的理解等點點滴滴,組成了“趙偉”最真實的判斷。“如果按照周游當下該做什么去考慮,我之前也做過幾個判斷,但好像也不是很準確。”

  即便是與自己有著相似經歷,性格更為貼近的劉聞欽(電視劇《風犬少年的天空》中周游飾演的角色),周游也需要和“他”相處,再將“他”融入自己的血液中。他曾為戲份不多的劉聞欽寫了不短的人物小傳:“他的原生家庭帶給他的傷害,或者很小就被動面對社會,一些事情他都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(去應對)。這個角色他是自己在牽住自己,變得更成熟、更冷靜,更會面對生命,但卻是被迫的。”而身為南京人的周游,也為了劉聞欽能“下意識”地說出一口地道的重慶話,專門和語言老師從早到晚地學習,無論是吃飯、睡覺、健身,都堅持用重慶話和老師交流。

  只是最簡單的“走入”角色,卻成就了一個又一個帶有周游印記的小人物。“你有什么方法讓自己更好地進入不同角色嗎?”周游直接否認了這個設問,“你好像認為進入一個角色一定要有具體的步驟,我覺得我不是。”周游的表演沒有方法論,他也不善于總結經驗,并對著外界夸夸其談。他認為表演最有趣的是,隨著一部部作品的經驗積累,自我能力可以不斷地思考、演變、精進,自然而然有所成長。

  他曾在媒體采訪中回憶“風犬”里這樣一段戲——劉聞欽因為丟了一張50元的獎券,深夜還在垃圾桶里不停翻找。這是即將殺青前拍攝的戲份。周游說,他沒有思考如何進入情緒,反而劉聞欽就是周游,周游就是劉聞欽。導演喊開始,周游就跟著劉聞欽的心走了。

  成為演員,學會反思自己

  學生時代的周游,很喜歡觀察身邊形形色色的人。有時是在公交上,車走走停停,路邊的人也走走停停;有時是在放學后,坐在車站和同學們聊天忘記了時間,直到所有人都走了,他才愿意安心回家。

  采訪當天,他無意地和記者聊起“職場媽媽”的話題,“為什么這么年輕就生寶寶”“自己帶孩子會不會很辛苦”。他的發問真誠且關懷,讓人感不到絲毫冒犯。“對于人,對于你,對于工作人員,我都感興趣,覺得很有意思。”

  觀察,幾乎成為演員周游的本能,也組成了他表演的末梢神經。他的大腦似乎具備一套分析系統,把生活觀察輸入,系統會生成一些關于人的經驗記憶,從動作舉止、行為細節、服裝,到那一刻身邊發生的事;表演時他可以隨時將其調出,以此彌補對陌生角色的判斷。

  但若試圖通過對話觀察周游,大多只是徒勞。因為即將三十而立的他,似乎也不能給自己一個準確定義,甚至,他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自己也僅從2012年開始。那一年,他出演了電視劇《萬家有寶》,成了一名演員。

  在他看來,成為演員是被命運選擇,就像心理產生了一個信號,“我不知道具體我為什么一定要去做,或者做了這件事我會怎么樣。就是一種感覺,我想去做。”但如果形容2012年前的周游,仍是無根的浮萍,奔走于不同的城市,睡過末班地鐵的車廂,為了生計在餐廳端過盤子,開過淘寶店,還扎根過批發市場,“演員”則確實讓周游擁有了被社會認同的身份,也讓他的人生列車增添了目的地,“我的想法從哪里來,我的性格、我的心、我的情緒是什么樣的,我都會去思考。”他急迫地想要了解自己,并改掉“旁觀者”看來不好的部分。

  例如情緒。周游像一匹野馬,說話直接,也不太懂柔和;相比自律,他更喜歡隨性而為。《野馬分鬃》的導演魏書鈞曾在接受采訪時談及選擇周游的理由,“左坤這個角色還是帶有一些反抗性的,他的那種反抗性,很大程度上除了和環境有關,他自己也有點兒較著勁的狀態。這對于演員的特質要求比較高。”

  但成為演員后,周游不得不每天面對大量繁重的通告和對外曝光,任何一瞬間都不允許他失控。當偶爾因為疲憊而態度不好時,他開始學著提醒自己克制,就像野馬與馴獸者間的博弈。“每一天都在反思。”他笑稱,“這是演員帶給我的收獲。任何行業一旦你不克制自己,生活中、工作中都會出現一些問題。我大多數時間覺得自己沒那么好,所以盡量地想改變。”

  拿到獎后,只希望一切盡快“歸零”

  2020年10月16日,周游憑借電影《野馬分鬃》獲得第四屆平遙國際電影展最佳男演員。這是他渴望已久的認可。

  團隊慶祝,肆意狂歡。但第二天歸于平靜,周游獨自一人趕回了南京老家待了近一周。他告訴團隊,自己暫時不想回北京,也不要給他安排任何工作,或者話題曝光。他需要讓一切盡快“歸零”。

  同樣的“抗拒”發生在《風犬少年的天空》《迷霧追蹤》接連播出后,他的粉絲數量顯而易見地增長。那一陣他去剪頭發,坐在旁邊的人竟然叫出了他的名字。他只是打了個招呼,似乎略顯局促。

  他害怕外界注意到周游。“說實話也沒什么可觀察的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職業,我的職業是演員,是讓大家看到這些角色,我個人沒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去探索的。”

  “演員這個職業,包括得到獎項認可,給你帶來了穩定感嗎?”

  “沒有。”這個問題他并未猶豫。如果說過去周游的不安全感來自于飄零,當下的迷茫則更多源于野心。杰克·吉倫哈爾、克里斯蒂安·貝爾、萊昂納多·迪卡普里奧,周游想成為這樣的演員。“角色(上熱搜)可以,我不可以。”

  (記者:張赫 人物攝影:郭延冰)